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雾锁缙云

余将老且心将息,难识大道多真谛。 幸有前修策晚进,奇文共赏莫笑痴!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《辨亡论》  

2016-11-29 15:24:23|  分类: 读经典学国学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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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《辨亡论》(上)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晋 陆机

【原文】-1

昔汉氏失御,奸臣窃命,祸基京畿,毒偏宇内⑴,皇纲弛紊,王室遂卑。於是群雄蜂骇⑵,义兵自合。吴武烈皇帝慷慨下国⑶,电发荆南,权略纷纭,忠勇伯世,威稜则夷羿震荡⑷,兵交则丑虏授馘⑸,遂扫清宗祊⑹,蒸禋皇祖⑺。於时云兴之将带州⑻,飙起之师跨邑,哮矙之群风驱⑼,熊罴之众雾集⑽。虽兵以义合,同盟戮力,然皆包藏祸心,阻兵怙乱⑾,或师无谋律,丧威稔寇⑿。忠规武节,未有如此其著者也。

【注释】

⑴偏:假借为“遍”。 ⑵骇:《广雅》骇,起也。⑶吴武烈皇帝:孙坚。东吴首个奠基人。孙权称帝后,追封为武烈帝。慷慨:志气昂扬。下国:小国。天下。⑷威稜:威力;威势。《通俗文》:‘木四方为棱。’人有威,如有棱者然,故曰威稜。夷羿:“羿”通“夷”,东方善射的古代游牧民族统称。⑸丑,众也授:通“受”。接受。馘[guó]:馘,获也。―《尔雅》。俘获之物。⑹宗祊[bēnɡ]:宗庙。刘表自以为宗室,在荆州八郡营造割据势力。孙坚征讨荆州攻打刘表,所以称‘扫清宗祊’。⑺蒸禋[zhēng yīn]:祭祀。⑻带:兼管。⑼矙[kàn]:同“瞰”。窥视。⑽熊罴:比喻勇士。⑾阻:凭借。怙[hù]:坚持。⑿稔寇[rěn kòu]:恶贯满盈的敌人。⒀《辨亡论》:是三国时期吴国丞相陆逊之孙、大司马陆抗之子陆机探讨吴国灭亡原因的一篇文章,收录于《三国志·吴志·三嗣主传》。

【解读】

以前汉代丧失统治能力,奸臣窃取国家大权,祸根出自朝廷,危害遍及天下。朝廷的纲纪松弛紊乱,王朝久已衰微。於是群雄蜂起,义兵自行聚集。

当年吴武烈皇帝孙坚志气昂扬欲安天下,迅速起兵于荆南,谋略有余,忠勇盖世,作战时所向披靡,威势让边远的少数民族震动,交战中得到无数俘获之物。竟然在扫清宗室割据势力,征讨荆州攻打刘表时,中箭身亡。孙权即位追封武烈皇帝享受皇祖祭祀。

当时,迅速发展壮大的高级军官兼管地方行政,迅猛兴起的各路军队,超越各自的地区混战。割据一方的人物,啸傲窥视天下,为所欲为如疾风驰驱,勇武之人成乌合之众。虽然有的打着正义之师的旗号凑到一起,同盟合力,但是都包藏祸心,凭借手握兵权坚持作乱取利,各图发展。没有人出于公心,扶危济乱。有的军队无谋略与纪律,失去声誉,甚至沦为恶贯满盈的敌人。文臣武将应遵循的道义准则与尚武精神,再也没有像这样败坏的了。

【原文】-2

武烈既没,长沙桓王逸才命世,弱冠秀发,招揽遗老,与之述业⑴。神兵东驱,奋寡犯众,攻无坚城之将,战无交锋之虏。诛叛柔服,而江外底定⑵;饬法修师,则威德翕赫⑶。宾礼名贤,而张昭为之雄⑷;交御豪俊⑸,而周瑜为之杰。彼二君子,皆弘敏而多奇,雅达而充哲,故同方者以类附,等契者以气集,而江东盖多士矣。

将北伐诸华,诛鉏干纪⑹,旋皇舆於夷庚⑺,反帝座乎紫闼⑻,挟天子以令诸侯,清天步而归旧物⑼。戎车既次⑽,群雄侧目,大业未就,中世而殒。

用集我大皇帝,以奇踪袭於逸轨,睿心因於令图,从政咨於故实,播宪稽乎遗风⑾;而加之以笃固,申之以节俭,畴咨俊茂,好谋善断,束帛旅於邱园,旌命交於涂巷⑿。固豪彦寻声而响臻,志士希光而景鹜,异人辐凑⒀,猛士如林。

於是张昭为师傅,周瑜、陆公、鲁肃、吕蒙之畴,入为腹心,出为股弘;甘宁、凌统、程普、贺齐、朱桓、朱然之徒奋其威;韩当、潘璋、黄盖、蒋钦、周泰之属宣其力;风雅则诸葛瑾、张承、步骘(zhì),以名声光国;政事则顾雍、潘浚、吕范、吕岱,以器任干职⒁;奇伟则虞翻、陆绩、张温、张惇,以讽议举正;奉使则赵咨、沈珩,以敏达延誉⒂;数术则吴范、赵达,以禨祥协德⒃;董袭、陈武杀身以卫主,骆统,刘基强谏以补过。谋无遗谞⒄,举不失策。故遂割据山川,跨制荆、吴,而与天下争衡矣。

魏氏尝藉战胜之威,率百万之师,浮邓塞之舟,羽楫万计,龙跃顺流,锐师千旅,武步原隰,谟臣盈室,武将连衡,喟然有吞江浒之志,一宇宙之气⒅。而周瑜驱我偏师,黜之赤壁,丧旗乱辙,仅而获免,收迹远遁。汉王亦凭帝室之号,帅巴、汉之民,乘危骋变,结垒千里,志报关羽之败,图收湘西之地。而我陆公亦挫之西陵,覆师败绩,困而后济,绝命永安。

续以须濡之寇,临川摧锐;蓬笼之战,孑轮不反⒅。犹是二邦之将,丧气挫锋,势衄财匮,而吴莞然坐乘其弊⒆。故魏人请好,汉氏乞盟,遂跻天号,鼎峙而立⒇。西屠庸、益之郊,北裂淮、汉之涘(21),东包百越之地,南括群蛮之表。

於是讲八代之礼,搜三王之乐,告类上帝,拱揖群后(22)。虎臣毅卒,循江而守;长棘劲铩,望飙而奋(23)。庶尹尽规於上,四民展业于下,化协殊裔,风衍遐圻(24)。乃俾一介行人(25),抚巡外域,巨象逸骏,扰於外闲(26),明珠玮宝,耀於内府,珍瑰重迹而至,奇玩应响而赴;輶轩骋於南荒,冲輣息於朔野(27);齐民免干戈之患,戎马无晨服之虞,而帝业固矣(28)。

【注释】

⑴命世:著名于当世。弱冠:男子20岁弱冠。秀发:喻指人神采焕发,才华出众。述:承袭。⑵江外:指江南。⑶翕赫[xī hè]:显赫。⑷宾礼:以上宾之礼相待。引申为敬重。⑸御:《释名》御,语也。交御:交流应答。⑹诸华:犹诸夏。指中原诸国。后指中原。鉏[chú]:古同“锄”。干纪:违乱朝廷纲纪。⑺旋,还也。—《小尔雅》。皇舆:国君所乘的高大车子。多借指王朝或国君。夷庚:平坦大道,平坦貌,比喻王政。⑻紫闼[tà]:指宫廷。⑼挟[xié]:挟,辅也。—《广雅》。天步:指时运、国运等。旧物。指原有的国土,国家旧有的基业。⑽次:至,及。⑾用:因而,于是。集:《广韵》就也,成也。逸轨:高洁的楷模。播宪颁布法令。⑿畴咨:访求。旅:众也。邱园:乡村家园。唐·牛肃《纪闻·吴保安》:“将归老邱园,转死沟壑。”旌命:表彰征召。 ⒀豪彦:才智过人之士。臻[zhēn]:至。希光:仰慕。景:影子。鹜[zhēn]:鸭子。不善飞,取意‘不离不弃’。辐凑:车轮的辐条集中在车轴四周。⒁器任:才能。干职:谋求仕进。干练的官吏。⒂延:《广韵》言也。⒃禨祥[jī xiáng]:祈祷求福消灾。⒄遗谞[xū]: 犹失算。⒅邓塞:为古地名,即古代邓城东南方的小山,俗名为邓塞。羽楫:飞舟,快船。原隰[xí]:原野。⒅孑轮:一辆车。孑,只也;轮,车轮也。⒆衄[nǜ]:《广韵》挫也。挫伤,畏缩。莞 [wǎn]:微笑。坐:恰好。⒇跻:达到。天号:天子的名号。屠:《广韵》裂也。(21)涘[sì]:边际。(22)八代:指三皇五帝时代。三王:指夏﹑商﹑周三代之君。群后:泛指公卿。(23)铩[shā]:大矛。飙:风。(24)殊裔:指边远少数民族地区。遐圻[xiá qí]:遥远的地方。(25)俾[bǐ]:使,把。一介行人:一个使者。(26)扰:畜养。外闲:外间,外地。(27)輶轩[yóu xuān]:古代使臣乘坐的一种轻车。冲輣[péng]:指冲车和楼车。亦泛指战车。朔野:北方荒野之地。(28)齐民:犹平民。

【解读】

武烈皇帝孙坚死后,袁术吞并了孙坚的军队。长沙桓王孙策,出众的才能著名于当世,20岁神采焕发才华出众,召集孙坚旧部,拜见豪俊之士,同他们研究天下大势,继承父亲的遗业,做朝廷的外藩。

江都名士张纮见孙策流露出英雄本色,终于对孙策说出自己的看法:假如真想建功立业,就当南渡,凭倚长江,奋发威德,扫除群雄,匡辅汉室,所建功业,绝不会下于齐桓、晋文,定会流芳千古,岂止作一个外藩呢?孙策立即率父亲旧部和自己的数百门客东进,渡江创业举少胜众,进攻没有遇到坚守城池之将,作战没有遇到敢于交锋之敌。讨伐叛逆,用柔德安抚人心,赢得了士人百姓的拥戴,都愿意为他效忠。从此在江南开创了安稳的局面;整顿法纪整顿军队,拥兵百万之众,威信与功德显赫。敬重名贤,张昭作为股肱心腹,举国敬畏;交流应答势大才高的人,周瑜最为出色。这两个仁人君子,都旷达敏捷,多有奇谋,人品高尚,达士通人,足为贤哲。

因此,志同道合者互相悦服,情趣相投者以义气集结在一起,使江东名士云集。


长沙桓王统率军队北伐中原,诛锄违乱朝廷纲纪的割据势力,力图还王政於国君,返还帝王的权位于宫廷。袁术称帝时,长沙桓王接受汉朝天子讨伐袁术的诏令,拜讨逆将军,辅佐天子以号令诸侯,极力使国运清平,恢复旧有的基业。战车到达之处,群雄畏惧,大业尚未完成,正当得意之年遇刺身亡,勇冠一世的将星不幸陨落。当时建国成功的我朝大皇帝孙权,以桓王非凡的踪迹作为高洁的楷模,皇帝的心愿继承了桓王远大的图谋,从政中查询参考有借鉴意义的旧事,颁布法令时考察前代遗留下来的风俗教化;施行中坚定不移,告诫官民勤以修身俭以养德,访求才智杰出的人,以便正确地思考判断;准备众多礼物,到乡村家园搜访贤才聘用隐士,表彰征召,往来于路途街坊。这样才智过人之士就会追随名声而到来,有坚定意志节操的人仰慕,就像影子一样紧紧跟随不离不弃,奇异之人像车轮的辐条围绕在车轴四周,勇士如林。
当时张昭为师傅,周瑜、陆逊、鲁肃、吕蒙等人,入朝是心腹,出任是地方辅佐之臣;甘宁、凌统、程普、贺齐、朱桓、朱然等人施展武威;韩当、潘璋、黄盖、蒋钦、周泰等人尽显出生入死的功绩;风流儒雅之士,诸葛瑾、张承、步骘,以名声为国家争光添彩;处理政事,顾雍、潘浚、吕范、吕岱,以才能成为干练的官吏;奇异不凡之人,当数虞翻、陆绩、张温、张惇,以婉转地发表议论,指出谬误,加以纠正;接受使命出访外国,赵咨、沈珩,以敏捷圆滑播扬国家的声誉;研究天文历法计算预测,吴范、赵达,以祈祷求福消灾顺应自然;董袭、陈武杀身卫主,骆统,刘基极力劝谏孙权,以弥补过失。因此,计谋无失算,举措不失策。所以能以武力占据一方山川,兼控长江中下游地区,可与天下争强斗胜。     

曹操曾经凭借平定北方的威势,立即开始了向南用兵的军事和政治上的准备,接着率百万之师,从邓塞乘船漂流东下。快船数以万计,飞驶顺流,锐师千旅,步兵跟随于原野。谋臣满室,武将众多,迅疾有吞没长江两岸的志向,一统宇宙的气概。但是,周瑜派用我主力以外的部分军队,驱逐曹军于赤壁,军旗倒下车陷泥潭,曹操率军从华容道步行撤退,收敛形迹远遁北方。从此形成天下三分的雏型。

刘备凭汉朝王室的号令夺取西川,实力大增建立蜀汉政权,帅巴蜀、汉中之民,凭着险要之势辗转奔波。刘备亲率蜀汉军队七十多万人,对吴国发动了大规模的战争。蜀军营垒连接千里,立志要报东吴吕蒙偷袭荆州,关羽败走麦城被杀之仇,图谋收复湘西之地。而我军陆逊又以火烧连营,在夷陵挫败蜀军,使其全军覆灭惨遭败绩。刘备乘夜突围逃遁,被吴将孙桓部追逼,几乎被擒,依赖驿站人员焚烧溃兵所弃的装备堵塞山道,才得以摆脱追兵,逃入白帝城中,恼羞于夷陵惨败,一病不起,托孤而绝命。

接着曹魏大军征伐东吴的濡须之战,吴军凭借码头要塞抵抗,魏军临阵被杀及淹死千余人,对濡须城的进攻失败,摧毁了魏兵精锐;蓬笼之战,魏军被全歼没有一辆战车返回魏国。由此魏蜀二邦之将,意气颓丧锋芒受挫,力量受挫财力匮乏,而吴国正好利用这个机会得到发展。所以,魏人愿意和好,汉氏求和结盟,于是形成三分东汉州郡之地,称帝一方,互相对峙而立的局面。

东吴疆域范围广阔,西据荆州、益州城市周围的地区,北边以淮、汉之水为边际,东临东海包括长江中下游及以南地区,南达日南郡,即今越南中部为边界。大讲三皇五帝时代之礼, 选择夏商周三代之乐,祭告上天,敬意公卿。勇武之臣意志坚强的兵士,巡江守卫,紧握长枪劲矛,见到动静就奋不顾身。百官都极力向君上建言献策,士农工商发挥能力各守其业,教化协和边远少数民族地区,风俗教化普及遥远的地方。于是分别派出使者,巡视慰问外域。大象骏马,畜养於外地,明珠珍宝,保管于皇宫的仓库,珍宝车马重迭运来,供玩赏的珍品,随着君王需要急急忙忙地进献;使臣乘坐的轻车奔驰於南方荒凉遥远的地方,战车停息於北方荒野之地;平民不受干戈之患,戎马无清晨驾车之惊,帝业从此稳固了。

【原文】-3

大皇既没⑴,幼主莅位,奸回肆虐⑵。景皇聿兴⑶,虔修遗宪,政无大阙,守文之良主也⑷。降及归命之初,典刑未灭,故老犹存。大司马陆公以文武熙朝⑸,左丞相陆凯以謇谔尽规⑹,而施绩、范慎以威重显,丁奉、离斐以武毅称,孟宗、丁固之徒为公卿,楼玄、贺劭之属掌机事,元首虽病,股肱犹存。

爰及末叶,群公既丧,然后黔首有瓦解之患,皇家有土崩之衅,历命应化而微,王师蹑运而发,卒散於阵,民奔于邑,城池无藩篱之固,山川无沟阜之势,非有公输云梯之械,智伯灌激之害,楚子筑室之围,燕人济西之队,军未浃辰而社稷夷矣⑺。虽忠臣孤愤,烈士死节,将奚救哉!

夫曹、刘之将非一世所选⑻,向时之师无曩日之众⑼,战守之道抑有前符⑽,险阻之利俄然未改,而成败贸理,古今诡趣,何哉?彼此之化殊,授任之才异也。

【注释】

⑴大皇:亦作“太皇”。三国吴主孙权谥号 大皇帝 ,省称大皇。⑵回:包围。⑶聿[yù]:迅速。⑷守文:本谓遵循文王法度。后泛指遵循先王法度。⑸熙朝:使王朝兴盛。⑹謇谔[jiǎn è]:正直敢言。⑺浃[jiā]辰:古代以干支纪日,称自子至亥一周十二日为"浃辰"。⑻选:《集韵》数也。⑼向时:先前。曩[nǎng]:《尔雅·释诂》曩,久也。⑽前符:成法。

【解读】

大皇帝孙权驾崩后,幼子孙亮即位,奸邪之人包围猖獗。太宗景皇帝孙休颁布良制,惠及百姓,十分重视教育和农桑,曾立五经博士,考核录选人才,使国家迅速地由衰败而复兴;重视遵循前代留下的法规,朝政无大的缺陷,可谓遵循先王法度的明君。直到大皇帝孙休去世之后,孙皓初立,法用常刑,旧臣还在,下令大赦天下,抚恤人民,开仓振贫,减少宫女和放生宫内多余的珍禽异兽,一时被誉为‘令主’。大司马陆抗以文才和武略使王朝兴盛;左丞相陆凯以正直敢言竭力规谏;施绩、范慎以执法公正严明而显名;丁奉、离斐以勇武坚毅著称;孟宗、丁固为公卿,楼玄、贺劭掌国家机要大事。国君虽即位不久便沉溺酒色,专于杀戮,变得昏庸暴虐,但辅佐君主的大臣还健在。

到了王朝末期,公卿大臣相继去世,百姓苦于各奔东西,皇家出现崩溃破败无法收拾的征兆,历数与天命随即衰落,王朝军队也跟随运数而涣散,士兵临阵逃跑,百姓逃离城镇,城池无屏障可守,山川无大沟土丘险阻。所以,晋军虽无公输盘攻城的云梯器械、智伯水灌晋阳那样的的危害,也没有楚成王与诸侯率军筑室於宋、分兵归田,长久对宋国那样的围困、以及燕国名将乐毅在济水之西与齐国那样的战役。晋军却势如破竹,孙吴防线快速崩溃,用兵不到十二天,社稷就毁灭了。虽忠臣有孤高愤慨之情,烈士为保全节操而死,又怎能扭转这样的局面呢!

魏国与蜀国的将领,这时都不只是当世的佼佼者,先前的军队都不是一直很多,攻守还是原先的战法,险阻之利在一时之间也并未改变,可是魏胜蜀亡,蜀国江山易主,古今世事出乎寻常的趋向,怎么会这样呢?彼此的变化不同,是因为授官任职的人才不同而已。

《辨亡论》(下)

【原文】-1

昔三方之王也,魏人据中夏⑴,汉氏有岷、益,吴制荆、扬而奄交、广⑵。曹氏虽功济诸华⑶,虐亦深矣,其民怨矣。刘公因险饰智,功已薄矣,其俗陋矣。吴桓王基之以武,太祖5成之以德,聪明睿达,懿度深远矣⑷。其求贤如不及,恤民如稚子,接士尽盛德之容,亲仁罄丹府之爱⑸。拔吕蒙於戎行,识潘濬于系虏⑹。推诚信士,不恤人之我欺;量能授器,不患权之我逼。执鞭鞠躬,以重陆公之威;悉委武卫,以济周瑜之师。卑宫菲食,以丰功臣之赏;披怀虚己⑺,以纳谟士之算。故鲁肃一面而自托,士燮蒙险而效命。高张公之德,而省游田之娱;贤诸葛之言,而割情欲之欢;感陆公之规,而除刑政之烦;奇刘基之议,而作三爵之誓⑻;屏气跼蹐⑼,以伺子明之疾;分滋损甘⑽,以育凌统之孤;登坛慷慨,归鲁肃之功;削投恶言,信子瑜之节26。是以忠臣竞尽其谟,志士咸得肆力,洪规远略,固不厌夫区区者也⑾。故百官苟合,庶务未遑⑿。

【注释】

⑴中夏:指中原地区。⑵奄:覆盖。⑶济:成功,延续。⑷懿度:计算。⑸容:使用。丹府:诚心。⑹系虏:俘获。⑺披怀:敞开胸怀。喻诚心相待。⑻奇:赏识,看重。三爵之誓:《三国志·吴志·虞翻传》:“权既为吴王,欢宴之末,自起行酒(依次斟酒)。虞翻伏地佯醉,不持。权去,翻起坐。权于是大怒,手剑欲击之,侍坐者莫不遑遽,惟大司农刘基起抱权,谏曰:‘大王以三爵之后手杀善士,虽翻有罪,天下孰知之?且大王以能容贤畜众,故海内望风,今一朝弃之,可乎?’翻由是得免。权因敕左右:‘自今酒后言杀,皆不得杀。’”三爵:指三杯酒。⑼跼蹐[jú jí]:谨慎小心。跼,指弯腰。蹐,小步、轻步。⑽分损:减少。滋:浆,液汁。肥腻的荤食。甘:美味的食物。⑾不厌:不满足。区区》指国家。《新唐书·李揆常衮赵憬等传赞》:“昔齐桓、秦坚任管仲王猛,兴区区,霸天下。”⑿苟合:附和。庶务:古时指各种政务。遑[huáng]:《玉篇》暇也。

【解读】

过去魏、蜀、吴三国鼎立为王,魏人占据中原地区,汉氏据有岷山郡与益州,吴控制荆州、扬州并覆盖交州、广州。曹氏虽然将战功延续到中原之外的地方,但暴政太甚,人民怨恨。刘备利用地势险阻设巧使诈,功业太微薄,地区偏僻荒凉民俗粗

吴桓王以武力奠基,太祖孙权靠德政获得成功,洞察力强,见识卓越, 计算深远。求贤唯恐太少,忧虑人民的疾苦犹如热爱幼子,对待士人,竭力做到以深厚的恩德容纳使用,亲近仁人志士推心置腹。选拔吕蒙於军旅小将,经过精心培植,使其在多次抗击曹操与同蜀汉争夺荆州的战争中,表现了过人的韬略;袭杀关羽占领荆州,孙权亲自登门拜访潘濬,以观丁父、彭仲爽等俘虏出身的楚地先贤为例安慰潘濬,又派人以手巾帮他擦脸,潘濬大受感动下地拜谢,被授予辅军中郎将;以诚心相待诚实可信的人,不担心不告诉君主真情;衡量才能授予名位,不怕权力过大威胁自己;出征时亲自为陆逊持鞭驾车,弯腰行礼,以增加陆公的声威;将禁卫军全部交给周瑜,以壮大他的兵力;宫室低矮狭窄,衣食简单粗劣,以丰厚功臣的赏赐;敞开胸怀放弃尊荣,采纳谋士的妙算。所以,只见鲁肃一面就委以重任,鲁肃即向孙权提出“进取荆州,全据长江,以图天下”的战略部署;士燮死而复生志在效命。敬重张昭的德业,减少出游打猎娱乐;崇敬诸葛瑾谏而不犯,减少宫女而割情欲之欢;受陆逊劝谏的启发,删除烦苛的刑法;赏识刘基极力劝谏,免使醉酒险杀善士虞翻,因而作出‘自今三杯酒后言杀,皆不得杀’的承诺;抑止呼吸、弯腰轻步,前去探视吕蒙的病情;减少自己肥腻的荤食与美味的食物,以抚养东吴名将凌统的遗孤;即位祭坛时慷慨陈词,归功鲁肃;抛弃进献恶言诽谤他人的小人,深深信赖诸葛瑾正直敢谏的高风亮节。所以,忠臣争相尽?心?谋?事,志士共同使出全部的力量。宏大的规划深远的谋略,当然不满足小小的吴国。因此百官响应追随,各种政务有条不紊。

【原文】-2

初都建业,群臣请备礼秩⑴,天子辞而不许,曰:“天下其谓朕何!”宫室舆服,盖慊如也⑵。爰及中叶,天人之分既定32,百度之缺粗修,虽醲化懿纲⑷,未齿35乎上代,抑其体国经邦之具36,亦足以为政矣。地方几万里,带甲将百万,其野沃,其兵练,其财丰,其器利,东负沧海,西阻险塞,长江制其区宇,峻山带其封域,国家之利,未见有弘於兹者矣。借使中才守之以道⑸,善人御之有术,敦率遗宪⑹,勤民谨政,循定策,守常险,则可以长世永年,未有危亡之患也。

【注释】

⑴礼秩:指礼仪等第和爵禄品级。⑵慊如:不足。慊[qiàn]通“歉”。⑶百度:各种法制。⑷醲化: 以宽厚的德政教化黎民。醲[nóng]:通“浓”。厚。懿纲:完美的纲纪。懿[yì]:懿,美也。—《尔雅》。齿:并列。⑸借使:即使。⑹敦:注重。率:遵循。

【解读】

吴国当初定都南京,群臣请求举行登基大典,完善礼仪等第和爵禄品级制度,孙权推辞不许,说:“天下人将怎样评说我呢!”而且宫室车舆冠服还不足。直到中年以后,天道人情使魏蜀吴三国鼎立的大局已定,各种法制大体完善,虽以宽厚的德政教化黎民,有了完美的纲纪,尚不能与前代相比,但已具备治理国家的条件,也足以执政了。地方几万里,带甲将士近百万,土地肥沃,兵士精干,物质丰富,武器锋利,东依恃大海,西据守崎岖要塞,长江扼制天下,峻山环抱疆域,魏蜀两国,未见有这样有利于宏图大业的条件。即使中等素质的君主以道守业,利用有道德的人,统治有方,注重遵循先王之法,尽心尽力于民事,谨慎施政,遵守既定的政策方略,常备不懈守住天险,就可以长世永年,没有危亡之患。

【原文】-3

或曰:吴、蜀唇齿之国,蜀灭则吴亡,理则然矣。夫蜀盖籓援之与国⑴,而非吴人之存亡也。何则?其郊境之接,重山积险,陆无长毂之径⑵;川阨流迅,水有惊波之艰。虽有锐师百万,启行不过千夫;舳舻千里,前驱不过百舰⑶。故刘氏之伐,陆公喻之长蛇,其势然也。昔蜀之初亡,朝臣异谋,或欲积石以险其流,或欲机械以御其变。

天子总群议而谘之大司马陆公,陆公以四渎天地之所以节宣其气⑷,固无可遏之理,而机械则彼我之所共,彼若弃长技以就所屈,即荆、扬而争舟楫之用,是天赞我也,将谨守峡口以待禽耳⑸。逮步阐之乱,凭宝城以延强寇⑹,重资币以诱群蛮。于时大邦之众,云翔电发,县旌江介,筑垒遵渚,襟带要害⑺,以止吴人之西,而巴汉舟师,沿江东下。陆公以偏师三万,北据东阬,深沟高垒,案甲养威。反虏踠迹待戮⑻,而不敢北闚生路,强寇败绩宵遁,丧师大半,分命锐师五千,西御水军,东西同捷,献俘万计。信哉贤人之谋,岂欺我哉!自是烽燧罕警⑼,封域寡虞。

陆公没而潜谋兆,吴衅深而六师骇。夫太康之役,众未盛乎曩日之师,广州之乱,祸有愈乎向时之难?而邦家颠覆,宗庙为墟。呜呼!人之云亡,邦国殄瘁⑽,不其然与!

【注释】

⑴籓援:屏卫相助。与国:盟国,友邦。⑵长毂[gǔ]:指兵车。阨[è]:狭窄。⑶舳舻[zhúl]:首尾衔接的船只。舳:指船尾;舻:指船头。⑷四渎:指长江、黄河、淮河、济水,为中国民间信仰的河神的代表。⑸禽:通“”。 ⑹延:迎击。⑺江介:江岸;沿江一带。遵渚:顺着水中小洲。襟带:衣襟和腰带。指防卫监察。⑻反虏:反叛者。踠迹:趴在地上;表示低头屈服。踠[wǎn]:弯曲。闚[kuī]:基本字义同“窥” 。暗中观望动静,等待机会。⑼烽燧:古代边防报警信号,白天放烟叫烽,夜间举火叫燧。⑽殄瘁[tiancui]:凋谢。

【解读】


有人说:吴国和蜀国唇齿相依,蜀灭则吴亡,事物的规律就是这样。可是那蜀国只是屏卫相助的友邦,并不是决定吴国存亡的关键。为什么这样说呢?因为两国边境相接之处,崇山峻岭险阻接续不断,陆路无兵车驰援的道路;河道狭窄流急,有惊涛骇浪的艰险。虽有锐师百万,开路出发不过千夫;首尾衔接的船只连绵千里,先行者不过百舰。所以,刘备进攻,陆逊比作长蛇,是因为地理条件决定的。蜀国初亡,吴国朝臣有不同的计谋,有的认为在江中积石形成凶险可怕的急流,有的认为用特定的兵器随机应对。
天子汇集群臣的议论,征询大司马陆抗意见,陆抗认为长江、黄河、淮河、济水,是天地用以节制宣泄云雨的,当然没有阻水塞流的道理,兵器是敌我共有的,西晋军如果离开擅长的山地战,走近荆州、扬州四通八达的水乡泽国,与我较量水军舟师的优势,是天佑我东吴啊!如果谨守峡口,等待着擒敌就行了。
到了步阐叛吴以西陵城投降晋国之乱,陆抗根据西陵城坚粮足的特点,构筑高墙,围困步阐,同时迎击强大的晋国援军,并用重金招引大量外族部队。当时晋国大军,行进迅速,悬挂空中随风飘荡的旌旗,布满沿江一带,顺着水中小洲构筑工事,防卫监察军事要地,以阻止吴人向西。巴郡汉中地区的水军,沿江东下。陆抗用偏师三万,北凭湖北宜昌东阬,深挖壕沟,高筑城墙,屯兵不动保持威力。反叛者步阐俯首待毙,其他人再不敢暗中观望动静,等待机会投靠晋国谋求生路。强寇军队溃败,乘夜逃跑,丧师大半。陆抗命令精锐部队五千,往西抵御水军,东西同时大捷,献上俘虏数以万计。果真有贤人之谋,怎么能欺侮轻慢我东吴呢!从此,白天夜晚少有放烟举火报警,疆域少有优患。
陆抗去世以后,吴国再无良将,晋国亡吴之心又起,多次暗中谋划攻吴,司马炎一边命坐守军事重镇荆州的羊祜,向吴军大施恩惠,一边在长江上游的益州训练水军,建造战船。经过长达10年的充分准备,才开始分六路大举伐吴,发动灭吴之战。吴国上下离心,天子所统六军之师震动,无统一对策,以致晋军势如破竹,孙吴防线快速崩溃。太康元年正月,晋军没有比从前多,郭马广州鼓动兵民谋反,镇南将军滕循率万人从东道讨伐,造成的祸患却超过以前的灾难。国家颠覆,宗庙毁坏。悲痛啊!陆公一死,国家凋谢,难道不是这样吗?

【原文】-4

》曰:”汤武革命顺乎天。“《玄》曰:”乱不极则治不形⑴。“言帝王之因天时也。古人有言,曰:”天时不如地利。“《易》曰:”王侯设险以守其国。“言为国之恃险也。又曰:”地利不如人和 “、”在德不在险“,言守险之由人也。

吴之兴也,参而由焉⑵,《孙卿》所谓合其参者也。及其亡也,恃险而已,又《孙卿》所谓舍其参者也。

【注释】

⑴形:前兆,产生。⑵参:领悟。由:法式

【解读】

《易·革卦·彖辞》中有“商汤与周武,推翻腐朽的旧王朝建立新政权,是执行天道顺应民心。”西汉学者扬雄在《玄经》中说:”乱不到极点就不会出现大治。”讲的是帝王凭借时机创建大业。古人说:”天时在战略上不如有利地势。“《易·坎卦》说:”王侯利用险要之地建立防御工事,保卫自己的国家。”讲的是保卫国家依靠当地的险要之地。又说:”有利地势不如人心所向,上下团结 “、”胜利在于君王之德不在地势险要“,讲的是守险也要依靠人。当年的三苗氏、夏桀和殷纣,立国之地都是山河险要,看似固若金汤,但是这些君主因为德义不修、为政不仁,最终都落得亡国的下场。

吴国的兴起,就是因为完全领悟了这些道理,并作为行事的准则。就像《荀子》所说的天时地利人和,三者相互联系不可分割。至于吴国的灭亡,只是仗着长江天险而已,不施恩德于人。这又像《荀子》所说的抛弃了天时地利人和的结果。

【原文】-5

夫四州之萌非无众也⑴,大江之南非乏俊也,山川之险易守也,劲利之器易用也,先政之业易循也,功不兴而祸遘者⑵,何哉?所以用之者失也⑶。故先王达经国之长规,审存亡之至数,谦己以安百姓,敦惠以致人和;宽冲以诱俊乂之谋⑷,慈和以给士民之爱。是以其安也,则黎元与之同庆⑹;及其危也,则兆庶与之共患⑺。安与众同庆,则其危不可得也;危与下共患,则其难不足恤100也。夫然,故能保其社稷而固其土宇。《麦秀》无悲殷之思,《黍离》无愍周之感矣。

【注释】

⑴萌:通“民”、“氓”。人民。⑵遘[gòu]: 通“构”。构成,造成。⑶用:执政;当权 。行事;行动 。⑷宽冲:宽厚谦和。冲:平和;谦虚。⑸乂[yì]:《尔雅》,治也。⑹黎元:亦作“ 黎玄 ”。 即黎民。⑺兆庶:古称天子之民,后泛指众民,百姓。

【解读】

       吴国的荆州、扬州、交州、广州,人民不是不多,大江之南并非缺少高明的人才,山川的险要容易防守,坚固锐利的武器很好使用,前代国君的事业容易仿效。可是,功德不能发展,反而祸国殃民,这是什么原因呢?根本原因在于君王失道寡助。以前,先王通晓治理国家的长远筹划,知道存亡攸关的道理。所以,能克制和约束自己以安百姓,敦厚仁慈以至于人心所向,上下团结;宽厚谦和,因而吸取了许多高超的治国之策;慈祥和蔼,因而能给士民之爱。因此,国家安宁,黎民为此同庆;到了国家危难之际,百姓与国家共同承受忧患。国家安宁,能与民众同庆,就不可能国危;国家危难之际与民共患难,即便有危难也不足忧。这样,就能保社稷,巩固四方疆域。所以,商朝旧臣箕子朝周,过故国殷虚,作《麦秀歌》,将亡国惨状和亡国原因和盘托出,却无怜悯王朝灭亡的念头。周大夫出行,路过镐京,看到埋没在荒草中的旧时宗庙遗址,有感于周室被颠悲伤而作《黍离》,描述看到心中的理想大厦,坍塌埋没于苗草中的难受心情,却无哀痛周室颠覆的伤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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